连岳:
我在政府部门工作,也想谈谈对西藏问题的看法。
一个经历过19年前那次抗议运动的人在网上说:执政者此次处置X/Z事件的方式同19年前处理那次“暴乱”的手法如出一辙:封锁消息,恶意定性,武力平定,单边宣传,等。于是慨叹其处理类似事件的手段竟无一丝改进。
19年前的那次事件是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,影响巨大而深远,至今未迄。今天的X/Z事件同样不是一件小事,而且较19年前的那次更为错综复杂。
那么究竟该怎样公正地判断这次事件的是与非呢?个人认为,公正的判断需要三个基本条件:一是
一套公认的评判标准;二是真实信息的充分掌握;三是无利益相关。这就像一场比赛,不仅需要一套大家都认可的游戏规则,而且比赛必须公开进行以便大家都能看
到具体过程,同时还需要一名或几名立场中立的裁判,这样才能保证比赛的基本公正。如果没有一套公认的游戏规则,比赛从头到尾秘密举行,裁判员的哨子又被参
赛一方控制,想怎么吹就怎么吹,那么这场比赛必定会混乱不堪,营私舞弊吹黑哨简直是必然的。我们看硒藏事件,现在对这次事件真相知道得最多的是执政者和
“暴徒”,但是他们都是当事人,只会发布有利于自己的消息,任何一方所发布的信息都很难保证不是经过筛选、肢解或歪曲后发出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想公正评判
这次事件,要么亲自去访问相关双方,要么综合双方的信息进行评判。但是,现在强硬的执政者起初将消息封锁并垄断,随后将第三方(在X/Z的西媒记者及外国
人)驱逐,最后单方面对外宣传,很明显违背了上述三原则。因此,根据执政者发布的信息对事件进行判断是极不可靠的。这也是我不同意很多网友仅仅根据执政者
报告的所谓“真相”,就作出事件性质的判定,继而主张将“骚乱”者格杀勿论的原因之一。
当然,理论上如此不一定事实上就一定如此。要想对事件有一个比较全面准确的了解和判断,仅仅
靠上面的论证是远远不够的。我们还得花一点功夫作进一步的分析。首先,我们来看执政者对外宣称的这次事件是什么样子(鉴于骚乱的“暴徒”已经被迫哑火,我
们也只能考察执政者口里的事件“真相”)。3月17日,X/Z自治区政府主席向巴平措在北京就3月14日发生在LASA的骚乱情况举行的新闻发布会,定性
“在LASA发生的骚乱是鼓吹X/Z独立的境内外分裂分子联合策划的一场阴谋。”3月18日上午,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中外记者见面会上,回答了美国、德
国、英国、法国记者关于X/Z事件的提问,坚持了执政者一贯的理直气壮的强硬立场,认为“事件中极少数人打伤以至致死无辜群众,手段十分残忍。……砸毁车
辆和公用设施,烧毁了民房、商店和学校,严重破坏了LASA正常的社会秩序,给LASA市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带来极大的损失。……(暴徒)想煽动破坏奥运会
企图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。”对DALAI及境外的所有指责一概否认,认为那“完全是一派谎言。”当法新社记者表示:“希望能够有独立的媒体或者独立的
人士去LASA,现场评估当地发生的一切。如果中方对自己所提供的事实真相如此有信心,为什么不允许外国或者独立人士前往X/Z?”温家宝的回答则是纯中
国外交式语言:“我们理解各国新闻媒体对LASA局势的关注。我可以向大家讲,LASA这起事件已经基本得到平息。LASA必将是开放的。我们会考虑组织
境外的媒体去实地考察那里的情况。”
此后,执政者的媒体公布了“触目惊心”的“暴徒”打砸抢烧的录像,以及对受害人的采访,用充
分的证据证明这是一群暴徒、这是一次骚乱,至于DALAI集团阴谋策划的证据,可能因为涉及机密不便公开,所以无可奉告。既已证明这是一次暴徒的骚乱,那
么武力平息也就顺理成章了。于是,我们很快就被告知,LASA的骚乱平息了,甘南藏区秩序正常了,阿坝的骚乱也基本平息了。随后,我们又从执政者媒体上看
到,藏传佛教人士谴责LASA事件,硒藏各族民众痛斥LASA事件,执政者则释放了部分骚乱参与人员。
事情发展到这里,好像一切都是那么“圆满”:先有不法分子不知好歹、不自量力、丧心病狂地寻衅闹事,滥杀无辜。其后执政者只是依法履行职责,而且极大克制。正义和道义似乎完全在执政者一边。但是,一个稍有思考力的人会在心里打个大大的问号:事实真的是这样吗?
我们发现,执政者所有宣传的起点,都始于3月14日骚乱当天。以事件“真相”录像为例,我们
看到的画面是:一群暴徒疯狂啸叫,挥舞刀具,掀翻警车,袭击路人,纵火焚店。而执政者的武警战士虽头戴钢盔、手持盾牌,却被暴徒的石块压缩在街头一角,无
处躲藏。这些画面确实很暴力,很令人震惊。据后来执政者的报道,打砸抢烧者中竟有被雇用者,就更令人震惊:不知道谁会这么无脑,为了几百元钱去攻击强大的
执政者,这种临时职业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!通过这个录像,我们会再次感到青藏高原真是一块神奇的土地,不仅有神山圣水,活佛喇嘛,转世灵童,虔诚教徒,而
且积雪下面还潜藏着一批天生无脑的暴徒,某些势力一个指令他们就会跳出来打砸抢烧。是这样吗?这就是事件的全部真相吗?如果你不相信,如果你有所怀疑,你
一定会接下来问:暴徒产生的原因是什么?骚乱的背景是什么?骚乱的导火索又是什么?可惜,在执政者所有的宣传资料里,你找不到令人信服的答案。难道这些问
题不重要吗?
好在X/Z自治区政府主席向巴平措3月17日第一次向外界报告LASA事件时,曾提到一句:实际上在3月10日就已经有一些不法分子非法聚众闹事。那么,
从3月10日到3月13日,这4天里发生了什么?当局是怎样处置的?对后来事件的发展有何影响?这样一部对事件的肇始因素、深刻背景一概不论的掐头去尾的
录像片,结果不仅使全面、准确而公正的判断事件变得十分困难,更严重的是,这样做将误导人们的情绪和判断力,把人们引入狭隘的种族偏见的陷阱。执政者不能
通过这种方法争取民意。
伟人曾经说: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!执政者既然对自己在此次事件中的正义性如此自
信,为何还要驱逐藏区西媒记者和外国人,为何不立即组织独立的媒体或者独立的人士去LASA,现场评估当地发生的一切,让暴徒的暴行真相大白于天下?我们
知道,两个人发生利益之争吵了起来,占理的一方多愿意走群众路线,希望在大庭广众之下述诸公理,无理者则更愿意找一犄角旮旯俩人单挑,挑不过就寻求跟对方
私了。靠强制手段剥夺对方的话语权,只允许自己在那里“哇啦哇啦”讲个不停,是有理呢?还是无理呢?这是个问题。执政者指责部分西方媒体编造事实误导舆
论。其实,对付谣言的最好办法就是开放舆论,让真相大白于天下。谣言不会止于智者,只会止于言论自由。要相信不仅是中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外国群众的眼
睛同样是雪亮的。一个正义的掌握者是一定会走群众路线的。
说到这里,我们应该明白两点:一是通过执政者的宣传机器看到的真相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,据此
判断事件的是非曲直很不可靠。二是暴力是可怕的,而生成暴力的原因更可怕。这次件事虽然引来世界关注,但并不是最重要的。找到造成这次事件的原因才是最重
要的。在中国,执政者和被执政者在力量对比上是极不对称的,这无须证明。执政者拥有雄厚的资金,丰富的物资,伟大的军队,武装的警察,强大的宣传机器,制
定、实施政策的绝对权力,还有战无不胜的“三个代表”重要思想和威力无穷的科学发展观,以及直指人心的“八荣八耻”等等,可以说是操控一切,运筹空间极
大,就是在骚乱发生后,也能有效贯彻自己的坚强意志,几乎想怎么干就怎么干。在这样强大的治理下,X/Z人民都过着和谐的幸福生活。可是,为什么一夜之间
那里就突然冒出一批“暴徒”打砸抢烧呢?谁应该对此负主要责任呢?这不值得包括当政者在内的所有中国人反思吗?我以为,造成这次事件的原因既有自由和民主
问题,也有统一和自治问题,还有民族和宗教问题。至于其中表现出来的非理性暴力现象,只是各种因素相互作用最后造成的结果而已,并不是根本性的问题。
关于“极为残忍”的极少数分子施于无辜群众身上的残害,我坚决谴责并反对,对这些暴力行为应
该立即予以制止,这是毫不含糊的。但是,我们确实应该好好反思一下,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暴力,这些“暴徒”是纯粹的暴徒,还是根本制度错误和相关政策失误
造成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?下一步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彻底平息根除这样的暴力骚乱。如果不做这样的认真思考,不努力祛除“病根”,不切实改善做法,我确信今
后类似的事件一定还会发生。执政者如果还是寄希望于老一套做法,结果必定象19年前一样:“骚乱”虽然平息,问题却没有解决。